第三十七章 悲鸣的用途-《悲鸣墟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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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苏未央平静地说。唱针已经刺入她体内,她全身的晶簇开始发出规律的脉动光,像心跳,但比心跳更缓慢、更深沉,“我的共鸣体可以模拟任何情感频率。我可以模拟出圣母爱。”

    林夕的光影僵住了:“但模拟的不纯!画能识别出那是赝品!它需要的是真实的情感量子,不是频率模仿!”

    苏未央转头看向他。她的水晶眼窝深处,光在快速变化,像在计算什么极其复杂的公式,又像在回溯某个早已做出的决定。

    “那如果我把自己变成圣母爱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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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地下空洞陷入死寂。

    只有心脏还在缓慢搏动,发出咚咚的闷响,像地底深处某个古老巨兽的心跳。唱针依然刺在苏未央胸口,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疼痛——或者说,水晶身体本就没有痛觉神经,只有共鸣频率的异常波动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陆见野的声音嘶哑,他撑起身,走到她面前,“你说什么?”

    苏未央看向他。她的眼神里有种奇异的宁静,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平静的海面,也像献祭者在走上祭坛时那种近乎神圣的坦然。

    “用共鸣能力,将我核心意识与‘圣母爱’这个概念深度绑定。”她解释,语速平稳,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深思熟虑的计划,“不是模拟频率,是让我存在的本质与这个概念融合。然后让设备提取——提取的不是情感,是我作为‘爱的载体’的存在量子。画会识别,因为那不是赝品,那是真实——我就是爱,爱就是我。”

    林夕的光影开始剧烈波动,边缘处溃散出大片的彩色光尘。

    “代价呢?”他问,声音发紧,像绷到极限的琴弦,“这种深度绑定的代价是什么?”

    苏未央沉默了整整三秒。

    这三秒里,她水晶眼窝深处的光完成了某种复杂的演变,从犹豫到坚定,从眷恋到释然。

    “我会永远失去‘自我’。”她说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保留所有记忆和人格,但所有情感反应都会变成圣母爱的变体。我不会再愤怒、悲伤、嫉妒、恐惧——我只会爱。无差别地爱所有人,包括伤害我的人,包括毁灭我的人。我的意识会从‘苏未央’这个特定个体,升华为‘爱’这个抽象概念的具象化身。”

    陆见野冲到她面前。

    他伸手想拔掉唱针,但手指在接触到水晶表面的瞬间被一股柔和而坚定的共鸣力场弹开——苏未央已经启动了自我保护屏障。

    “不!”他的声音几乎是在吼,喉结在脖颈上剧烈滚动,“这比死还可怕!失去自我,变成抽象概念的容器,永远活在一种被定义的情感里——”

    “陆见野。”苏未央打断他。

    她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多了一丝温柔。那是她作为“苏未央”这个个体的最后温柔,像落日在地平线上留下的最后一抹余晖。

    “你记得吗?在忘忧墟深处,周墨的实验室里,我对你说过一句话。”她看着他,水晶眼窝深处有光在缓慢流转,像河流在月光下蜿蜒,“我说:‘我好像要碎了’。”

    陆见野记得。

    那个阴冷的地下实验室里,她的水晶身体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,她靠在他怀里,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,说感觉自己要碎成千万片,要融化了,要消失了。

    “那时我就明白了。”苏未央继续说,声音里有一种看穿命运的淡然,“我的晶体身体不是疾病,不是诅咒,是一种进化。我注定要成为某种……更抽象、更宏大、也更孤独的存在。周墨的改造、画的共鸣、与你的连接……所有这些,都在将我推向那个终点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水晶手,轻轻触碰陆见野的脸颊。

    触感冰凉,但陆见野感觉到有极其细微的情感频率通过接触传来——那是眷恋,是不舍,是告别,是千万种复杂情绪混合成的、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波动。

    “让我完成这个进化吧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像风吹过风铃,“不是为了牺牲,不是为了拯救谁,是为了……成为我注定要成为的样子。这是我自己的选择,陆见野。这是我作为‘苏未央’的,最后的自由选择。”

    钟余的手指在平板上疯狂滑动。

    他调出苏未央的情感结构模型,开始模拟深度绑定的可能性。数字在屏幕上飞速跳动,百分比不断变化,最终定格。

    “模拟成功率……百分之八十九。”他喃喃,声音里有一种近乎恐惧的敬畏,“但对苏未央存在的不可逆改变率……百分之百。一旦绑定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她会变成……”

    他没能说完。

    林夕的光影飘近苏未央,凝视着她的水晶脸孔,像在审视一件即将完成的终极艺术品。

    “还有一个问题。”他缓缓说,每个字都沉重如铅,“画需要的是人类的圣母爱。苏未央,你现在……还算是人类吗?”

    这个问题像一把冰锥,刺入临时手术棚里凝滞的空气。

    苏未央沉默了。

    她的身体是情感结晶构成的共鸣体,意识是残留人类记忆与古神碎片频率的混合,情感结构经过周墨的改造和地下画三年的共鸣影响,早已偏离了人类的范畴。她还能流泪吗?还能流血吗?还能在深夜因为孤独而蜷缩身体吗?

    如果她不再是人类,那么她的爱,即使纯粹到极致,画会接受吗?

    就在这死寂的僵持时刻——

    “等等……”

    星澜的声音。

    不是从地面传来,是从地下——从心脏深处,从她已被部分吸收的意识残响里,通过血管网络的共鸣连接,直接在他们意识中响起。那声音很轻,像隔着厚重玻璃的呼喊,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。

    “我有个想法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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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星澜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,像深湖水面不起波澜。

    “我的‘全感症’……”她说,“其实是一种绝对的情感空白状态。我感知一切,但不产生任何属于‘星澜’的回应。正因为这空白,我可以成为‘情感的画布’——让他人的情感在我身上显现、流淌、折射,而我自己不产生干扰。”

    心脏表面,她的脸再次浮现。这一次,眼睛是睁开的,瞳孔里有微弱的银光在流转,像深夜窗玻璃上凝结的霜花。

    “让苏未央的圣母爱通过我过滤。”星澜继续说,语速平稳得像在讲解一道数学题的解法,“我用我的身体作为‘人类化过滤器’。爱通过我时,会沾染上人类载体的频率特征,画就会识别为‘经由人类传递的爱’。这样苏未央不需要完全抽象化,只需要部分绑定;而画也会接受,因为爱经过了人类身体的转译。”

    三人方案,在她平静的叙述中逐渐成形。

    陆见野的大脑在飞速运转。钟余已经在平板上建立新的模拟模型,林夕的光影则在调用画的计算模块进行推演验证。

    “具体步骤。”陆见野说,声音恢复军人的简洁。

    星澜的声音继续传来,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想好的计划:

    “第一,苏未央进行部分绑定,与‘圣母爱’概念建立深度连接,但不完全放弃自我边界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,绑定后的爱之频率,通过血管共鸣网络传递给我——我的意识还在画中,可以作为接收终端。”

    “第三,我用我的空白情感基底进行频率过滤,加入人类载体的生物特征。”

    “第四,过滤后的爱注入画的核心,激活悲鸣疫苗。”

    “第五,疫苗激活后,画满足,停止吸收,我的意识可以逐渐分离、复苏。”

    听起来近乎完美。

    逻辑闭环,代价可控,所有人都能活下来。

    但陆见野没有立刻点头。

    他的测写能力在疯狂运转——不是分析数据,是分析这个方案背后隐藏的、未曾言明的代价。他看向苏未央,看向心脏表面星澜逐渐模糊的脸,看向林夕光影边缘不断溃散的色彩,看向钟余屏幕上那些冰冷的百分比数字。

    他看见了。

    在那些完美的逻辑链下面,藏着更深、更暗的真相。

    “代价呢?”他问,声音冷下来,像冬夜降下的寒霜,“真实的、完整的代价。”

    星澜沉默了。

    苏未央也沉默了。

    林夕的光影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,那叹息声在临时手术棚里回荡,像秋风吹过空谷。

    “代价一:苏未央部分抽象化。”他缓缓说,每个字都沉重如铅块,“情感范围永久变窄。虽然保留自我意识,但‘自我’的定义会改变。她会更像一个……懂得如何去爱的圣人,而不是一个完整的人。她将失去愤怒的权利,失去悲伤的资格,永远活在一种被定义的爱之光谱里。”

    “代价二:星澜永久承载圣母爱的‘回响’。”林夕继续,光影的手指微微颤抖,“她的空白情感基底会被爱填满,但她自己的情感——那些作为‘星澜’这个个体的喜怒哀乐——会被压制、稀释。她会变成……爱的回声室,一个完美的共鸣腔,但不再有属于自己的声音。”

    “代价三……”林夕看向陆见野,光影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流转,“你似乎不用付出代价。但真的如此吗?”

    陆见野盯着他。

    然后,他调动全部的测写能力,穿透那些表面的逻辑,看见了那个最深的、被所有人刻意隐瞒的终极代价。

    “圣母爱通过星澜过滤时,”陆见野缓缓说,声音像在念诵一份死刑判决书,“会带走她最后的人性。因为她的空白基底太纯粹、太干净,爱通过时,会像强光穿过最清澈的透镜,把所有属于‘星澜’的杂质——那些不完美的、矛盾的、人性的部分——彻底烧尽。她会彻底变成‘通道’,不再是完整的人。她的记忆、人格、自我认知……都会在过滤过程中被稀释,最终只剩下‘爱之载体’这个功能。”

    他转向苏未央。

    光影在她水晶脸孔上投下复杂的阴影。

    “而你,所谓的‘部分抽象化’,只是一个美丽的谎言。一旦与‘圣母爱’这个概念深度绑定,就没有回头路。你会逐渐忘记为什么爱,只记得要爱。你会忘记爱陆见野的理由,只记得‘应该爱陆见野’。你会忘记爱是一种选择,只记得爱是一种本能——但不是你的本能,是那个概念烙印在你意识深处的‘本能程序’。”

    死寂。

    只有临时手术棚外废墟的风声,像无数亡魂在呜咽。

    “所以这还是在牺牲你们。”陆见野说,声音里有压抑的、即将爆发的怒火,“用更隐蔽、更缓慢、更‘高尚’的方式,把你们变成工具,变成概念,变成画的一部分。不,一定有第四条路。一条不牺牲任何人的路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林夕,眼神锐利如刀。

    “你是这幅画的作者。它的底层逻辑是什么?最核心的驱动指令是什么?告诉我,真正的、完整的真相。”

    林夕的光影开始剧烈闪烁。

    他看向心脏,看向深处封存的暗红色悲鸣流体,看向星澜沉在晶体中的、逐渐淡去的脸。他嘴唇颤抖,光影构成的喉结上下滚动,像是要说什么,又像是不敢说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——

    心脏突然剧烈震动。

    不是之前的规律搏动,是疯狂的、失控的、癫痫般的震颤!

    整个地下空洞开始疯狂摇晃,晶体墙壁大片大片剥落,如水晶暴雨般砸向地面。钟余在地面尖叫,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,扭曲变形:“地下压力指数突破临界!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!快撤!快——”

    心脏表面,那些古老的浮雕开始扭曲变形。不是林夕画的那些重叠人脸和手,是更古老的、史前情感文明留下的象形文字——钟余曾经翻译过的那些文字,此刻全部浮现,像从千年沉睡中苏醒的活物,在晶体表面蠕动、燃烧。

    “唯有无私之爱可解自私之痛。”

    文字发光,每个字都像在燃烧,释放出灼热的情感辐射。

    “它等不及了!”林夕光影大喊,身形在震动中几乎溃散,“画要强制完成!星澜的意识快被消化完了!最多还有三分钟——”

    血管从地面缩回后留在地下的部分,开始疯狂舞动,像垂死的巨蟒在做最后挣扎。而从心脏最深处,传来星澜微弱的、逐渐消失的声音,像从深井底部传来的最后呼喊:

    “爸爸……我好像……要睡着了……好黑……好安静……”

    陆见野冲向心脏。

    他的手重重按在晶体表面,测写能力全开,不顾一切地深入画的底层逻辑海。海量的信息如洪水般涌入大脑——痛苦、爱、循环、疫苗、佐剂、无私、自私、真实、谎言、牺牲、欺骗……

    他看见了。

    在疫苗储存腔的最深处,在那些暗红色流体的底层,有一个隐藏的激活条件注释。不是林夕写的,不是史前文明留下的,是这幅画在自主演化过程中,自己生成的核心指令。文字是陌生的符号,但陆见野通过测写理解了它们的意思:

    “佐剂非必须。若有真实牺牲之爱作为药引,疫苗可自激活。”

    真实牺牲之爱。

    不是无私的,不是圣母的,不是概念化的。

    是真实的,有人间烟火气的,有血有肉有缺陷的,会哭会痛会后悔的——

    真实之爱。

    陆见野猛地抬头。

    而就在这一刻,心脏表面裂开一道缝隙。

    不是物理裂缝,是投影——地面正在发生的实时景象,被血管网络捕捉、转译,投射到心脏表面,像一场突然播放的默剧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地面。墟城。

    地下空洞的剧烈震动如海啸般传导到地表,引发了连锁灾难。本就脆弱的建筑开始大规模坍塌,钢筋混凝土的骨架在呻吟中折断,街道裂开深不见底的缝隙,像大地的伤口。人们尖叫着逃窜,踩踏、推搡、哭喊,末日般的景象在黄昏的血色天光下上演。

    投影画面聚焦在一条名为“梧桐巷”的老街上。

    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不到一岁的婴儿,在倒塌的建筑间疯狂奔跑。她约莫二十五六岁,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,赤着脚——鞋子在逃跑时丢了。她身后,一栋六层的老式居民楼正在倾斜,砖石如暴雨般落下,灰尘冲天而起。

    她跑得太急,被一根裸露的钢筋绊倒——

    婴儿脱手飞出。

    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朝着满是碎石的地面坠落。

    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拉长。

    母亲的眼睛瞪大,瞳孔收缩成针尖。她甚至没有思考,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——她扑过去,像母豹扑向猎物,用整个身体盖住婴儿。

    落石砸下。

    一块足有半人高的混凝土块,边缘还连着断裂的钢筋,从三楼高度坠落,重重砸在她背上。

    沉闷的撞击声透过投影传来,清晰得残忍。

    骨头碎裂的声音——不是一声,是一连串,像一捆干树枝被暴力折断。她整个身体向下塌陷了一截,鲜血从她口鼻中喷出,在灰尘弥漫的空气中炸开一朵猩红的雾花。

    但婴儿在她身下,被她用双臂和胸膛撑出的狭小空间里,安然无恙。

    只是吓哭了,发出响亮的啼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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